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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女學運
建構桃花源
撰稿:安卓伊
 
是的,捨此無他!因為事實上,美好的「桃花源」也應在自己的土地上建立,否則當我們旅遊至先進國家,享受到他們美好的社會風格與內涵,卻也因感受到那鄙夷的眼光而倉惶歸來的同時,我們還能奢望真會有那麼一個樂於接納我們的「桃花源」存在這個世界的某處嗎?
 
一● 前言
 
  關於陶淵明的〈桃花源記〉(以下簡稱〈桃〉文),長久以來,曾經有許多人針對不同的角度提出各自不同的觀點,除非有新的材料,否則就舊有的論述範疇而言,剩下可供發揮探討的空間恐已不多;近日閱讀《中央日報•中學國語文專刊》所登鄭美容老師撰寫之〈逃出桃花源〉,將之與二十世紀初英國作家韋爾斯的短篇小說〈盲人國〉對照析解,見解獨到,不僅拓展了議論詮釋的空間,所運用的材料尤為前人所未曾觸及,深感佩服。

本文嘗試循鄭老師之途徑做延伸式的發揮,將〈桃〉文另與〈弗普克之夢Fopke's Dream〉(寓言,以下簡稱〈弗〉文)、《暗戀桃花源》(舞台劇、電影,本文論述根據劇本《暗戀桃花源》,以下簡稱《暗》劇)以及《誘僧》(電影,以下簡稱《誘》片)對照發揮,一抒己見,以為讀者參考,其中不免主觀與自由聯想的成份,嚴謹度恐有不足,祈請讀者以寬諒的心情待之。
 
二● 關於〈弗普克之夢〉
 
  《真正的好人》(路易•史密德著。黃美姝譯。洪建全)一書的最末一章篇名為「弗普克之夢」,文中敘述在遙遠的富瑞斯蘭費根村堙A住著一名普通的小職員,名叫弗普克,因為自覺不受村人的尊重而深感痛苦,而想要做一件驚人的事以引起大家的注意,最後他決定自殺,故事主要陳述他在展開自殺行動前因喝酒睡著而做的夢。

在夢中,彷如武陵人進入桃花源般,弗普克遠離地球進入一個奇異的世界,堶悸漱H長相怪異,「不過使他驚異的並不是他們走路的樣子,而是他們對待他,以及互相對待的方式」,堶悸漱H所表現出來的人際關係與生活特質是分享、尊重、信任、公平、慈愛、平靜、善良等,弗普克因好奇而詢問了解到堶悸漱H原來都沒有一些文明社會最普遍的「好」、「善良」、「美德」、「善惡」……等等價值觀念,於是弗普克成了教他們美德的老師,像蘇格拉底一樣,由問關於惡的問題開始,教導當地人們善的觀念。

堶悸漱H開始了解地球人「說謊」、「傷害對方」……等現象,並且「在他們思考、討論善惡的時候,恐懼逐漸地攫獲了他們的心」,他們開始懷疑鄰居,保護自己,最後「這個村莊的夜晚變得邪惡,而白天卻充滿了恐懼」。

弗普克見到他帶給這個好地方的大悲哀,懇求他們「不要再談論美德,只要再做一次好人」,但堶悸漱H卻嘲笑他,並且把他趕走。

弗普克夢醒之後所獲得的領悟是,「思考關於善的行為並不等於為善,而為善的行為遠比空想做好人好得多。」「只有上帝是好的,我只是在朝這個方向努力。」他放棄自殺的念頭,依所領悟的道理生活,主動幫助別人,誠實友善,獲得村人的尊重仰慕,村子堶悸漱H因著好奇而請教他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好人,他說:「我的朋友,我不能說。也請不要稱呼我為好人。只有上帝是好的,我只是在朝這個方向努力,如果你們願意,不妨加入我,但請不要叫我談他。」

他生活在依他的領悟而行善的人當中,直至去世時,哀傷的村民把他的遺體埋葬一個簡樸的墳墓堙A墓碑上刻著:
 
 
         Fopke Fen Faken, Alles meirkkene, in ridlik goede minke.
 
  翻譯出來的意思就是:
 
 
         由各個方面看,他都是真正的好人。
 
三● 關於《暗戀桃花源》
 
  《暗》劇根據〈桃〉文加以演繹,並在素材上多所增補,添加了許多具現代感的元素,主要由兩個故事──〈暗戀〉與〈桃花源〉──所構成。〈暗戀〉敘述一對青年男女「江濱柳」與「雲之凡」在大陸上因戰亂而相遇,也因戰亂而離散;兩人雖然前後逃到台灣卻全不知情,直等到三、四十年後才又相見,故事主要著力於描寫江濱柳對舊情的執著與終於失落,背景發生在抗日勝利之初的三、四十年前,和政府開放探親後的現在,明顯地關照在此數十年間不得不因著大時代的迴轉而命運受強力牽制的族群。

〈桃花源〉的時間定位一如〈桃〉文,發生在遙遠的「晉太原中」,戲堛漯Z陵人「老陶」不育,妻子「春花」與「袁老板」私通,老陶因而出走,溯河而上,結果發現桃花源。故事著力於描寫老陶、春花與袁老板在現實世界中互相猜疑的生活狀態(其中人物所誇大表現的神經質,很容易令觀眾以為導演刻意將之營造為「人間地獄」的景象),兼及於老陶個人因緣遇逢桃花源後之解脫,與其回頭欲帶領春花和袁老板共赴陶花源而不得,失望離去,(此隱約呼應〈桃〉文中,武陵人、太守與劉子驥之無法找到桃花源的結局)。
 
四● 〈桃〉文、〈弗〉文與《暗》劇的共同點
 
  《暗》劇或許因為對現實關懷的著墨甚多,兩個故事的結束都表現出一種無奈的悲哀,但不可否認的,戲中最美的景象,老陶在桃花源中所見所遇所過的生活方式,不僅是老陶的夢想,也是春花、袁老板、江濱柳、雲之凡等(或許我們也可以說是歷代中國人在文學世界堜珧l尋)的共同夢想,這夢想經陶淵明在〈桃〉文中具體呈現,恰與弗普克夢中所見的美好世界不謀而合,如果我們嘗試將這理想以簡單的文字陳述,此三者的共同理想,套〈弗〉文的說法,都可謂在尋找人與人之間的美好相互對待方式。
 
五● 〈桃〉文與〈弗〉文
 
  比較〈桃〉文與〈弗〉文的重點當不在「桃花源」理想世界與弗普克夢中那個美好國度於內涵上的同異,而應放在為何武陵人(太守、劉子驥等以及我們所有人)終究無法重返桃花源,弗普克卻能在夢醒之後改變自己,並且引導村民成為「真正的好人」,(並建構出美好的世界)?

〈桃〉文關於武陵人動機方面的陳述是闕如的,就文學藝術而言,略乏完整性,然對照於桃花源世界中的「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說法,以及〈桃花源詩〉由「嬴氏亂天紀,賢者避其世」起筆,則推論陶淵明為此詩文與當代政治之亂有關的觀點應當可信,只是文章似乎止於嚮往尋找、自我紓解(或者間接表達抗議)的角度,其間容或隱藏有悲情,但缺少力感。

在〈弗〉文中我們則看到「力量」的作用,弗普克因為經歷對那美好國度的無知與破壞而帶來深刻的自覺,因此在醒後產生「重建」的行動,那重建的力量不僅拯救了他自己,也拯救了村人。〈弗〉文所代表的意義,一方面對西方自蘇格拉底以降強調正反辯證的文化系統提出尖銳質疑,一方面也是對人類世界現有文明社會的反思。
 
六● 〈桃〉文與《暗》劇
 
  前人認為〈桃〉文遣詞用字極盡精簡疏朗之妙,而推其精髓,重點尤在「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句中的「忘」字和「忽」字,明代張自烈便說:「『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數句著一個『忘』字,一個『忽』字,隱約說到人忘處,百慮都盡,便忽有會意處也。」(張自烈輯箋註《陶淵明集》)這種說法充滿了機趣與禪意,在精神層面上,將〈桃〉文賦予更高層次的意涵,彷彿「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之不可言說,但是在意義方面,卻也將〈桃〉文定位為陳述主觀自我生命境界之作品,反而缺乏社會性的觀照了。

《暗》劇演繹〈桃〉文,在社會性的觀照方面加上了許多充滿了時代感的素材,乃至於此方面的議題最後成為《暗》劇的真正主題所在。

有人以為陶淵明寫〈桃〉文,乃「托言避秦,而寓避劉宋之意」,有人以為「寄託道家超然之思想」,有人以為「寄寓三代以上的素樸生活」,凡此等等,縱使對其中寓意為何各家有不同的見解,〈桃〉文別有寓言寄興的判斷當為大家所共同認可。而除了對寓意的理解之外,還有一個角度是很值得探討的,那就是陶淵明為何會有如此之夢想?

一般而言,夢想緣於對現實的不滿,此在《暗》劇中的「人間地獄」,與在〈弗〉文中主人翁的痛苦具體可見。因此我們可以說,要「忘」的原因是因為「痛苦」,那為什麼痛苦呢?〈桃〉文隱喻痛苦的來源乃是政治因素,然而在《暗》劇的演繹中除了政治因素(〈暗戀〉),我們也看到了道德因素,以及人性中「欲望」的因素(〈桃花源〉),而在〈弗〉文中我們則看到了「文化」的因素,人類受困於自己發展出來的文化體系機制,而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為何要忘?理想世界的描述或許只能緩和不滿的心緒,自我療傷以減輕內心的痛苦,其積極目的則在尋找未來的出路。

關於「忘」,〈桃〉文僅只一字輕輕帶過,《暗》劇堭N之化為老陶緣溪行時的自言自語:「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忘了!忘了!忘了!好!什麼『春花』──忘了!什麼『袁老板』──忘了!」以及在桃花源堙A白袍男子說「忘掉袁老板」,白袍女子說「忘掉春花」;至於如何忘?則只是藉著白袍男子與白袍女子不斷地勸老陶「放輕鬆……放輕鬆……」,在方法與手段的詮釋上,並不甚著力。

若依張自烈的說法,那麼,「忘」的過程其實就是「禪悟」的過程,落實點說,也就是「捨棄」的過程,(老陶說:「那個時候我的船就要捨棄了」,袁老板說:「要捨!要捨!什麼都帶不走!」);而「捨棄」的過程即是「尋找」的過程,老陶說:「最當初我們都不是什麼!」(p.67)破執妄,返本真,正是陶淵明所宣示的,也是中國歷代失意於政途的人所揭示的,進入「桃花源」之路。

只是《暗》劇另有關注,並沒有在此多所詮釋。而在這方面,羅卓瑤導演的《誘僧》,其主題焦點則恰好落在這段空缺之上,《誘》片整個說的就是一個生命個體「悟」的歷程。
 
七● 關於《誘僧》
 
  《誘》片主角大唐建成太子宮衛隊右虞侯石彥生,因為貪慕名利(雖然當時自我蒙蔽),暗助玄武門之變,不意事變之後自己卻陷入倫理與道德上的困境,又因母親的訓誡而帶著舊屬浪跡天涯。然於偽裝為和尚(法號「靜一」)的時候仍不忘報仇以盡倫理之責(之「障」?),旋遭部份部屬的叛離出賣而於峽谷遇勦,忠心留守在身邊的舊屬死亡將盡,雖終能化險為夷,卻被背叛的舊屬一句「你不是叛徒嗎?」當頭棒喝點破了自己心靈上一直不敢去面對的矯飾弱點,終於無法繼續自我蒙蔽,而陷入迷惘,走入自我追尋之路。

後來靜一流浪到了深山野寺,拜百歲老師父為師。某晚,靜一無法入歲,誦經,老師父進來劈頭就說:
 
 
         吵死了!這些鳥都沒辦法睡覺啦?你不是要清靜嗎?
我想做晚課。(靜一)
回房去睡覺。
我睡不著,心不安。
去找點吃的。
不餓。
不吃,肚子空,心不空的,去,到山下的田堨h挖一挖。
有很多妄念,怎麼會這樣?
本來就這樣。
想要忘,忘不了。
誰要忘記?
我。
誰?
靜一。
靜一是誰?……餓死了,還有誰?還有誰啊!誰啊!不要吵,搞清
楚再說。
 
  在《誘》片中,導演顯然有意安排老師父這個角色,一方面呈顯開悟後平凡而自在的境界,一方面做為引渡靜一的媒介,一方面則藉著老師父與靜一的互動,演出靜一內省的各階段歷程。另一個夜晚,老師父已經在睡覺了,靜一因彷彿若有所悟而欣喜萬分,興奮地進入老師父的房間,大聲說:
 
 
         參到啦!參到啦!餓死了,我跟他們都一樣,其實根本就一樣,征戰沙場,殺人無數,我有惻隱之心嗎?玄武門是為了仁義?他(指石彥生,早期的靜一)想過功名嗎?他想做一品驃騎大將軍,統領百萬雄兵,英名蓋世,出賣主子,這個心,跟那幫狗賊一樣,卑鄙,黑,髒,冷血!這個臭皮囊,還要他有什麼用呢……不能靜,不能忘記,不能……
 
  看似參到,其實真正是還沒參到,只是「領悟」而非「開悟」,此時靜一顯然又陷入迷惘,老師父說:
 
 
         像我,一百歲啦,不忘記也要忘記,老得耳朵壞了,還不清靜,自尋煩惱……笨頭!這裡就是這裡,那裡就是那裡,還要用心想……真笨!
 
  之後,靜一又面臨兩次考驗,一次是與大唐十九公主紅萼的情欲(也是靜一內心的情關欲關),幸經老師父的解救,最後則是因仇人(說服石彥生助成「玄武門之變」的霍達將軍)的挑釁而決鬥,靜一在自衛的情形下殺了仇人。

《誘》片最後的結局是,靜一一個人,一匹馬,浪跡天涯……

如果我們將《暗》劇與《誘》片的結局對照於〈弗〉文的結局,則前二者明顯地缺乏了經歷悲劇的下降與自我追尋的上昇之後,再迴旋於人世間的救贖力量。《暗》劇最終以無奈結束,《誘》片的救贖僅止於個人,而〈弗〉文中,弗普克於領悟真理後,「變得友善多了,他甚至會主動幫助村民,同時他也以誠實而周詳的言辭,與樂於助人的態度向他們說話……而當他覺得自己真正發現真理時,也會提供給他們參考。」

在《真正的好人》書中的前言,作者說:「本書所討論的只是基本的原則、原料,由開始到最終的重點──好人的基本要素,不是要你成為聖徒的超自然力量,而是合乎人性的基本性質,如感謝、膽識、誠實、自制、領悟力以及公平的愛。」迥異於《誘》片中追求開悟後的自在消遙。

當靜一遠遊徒留後人懷思的時候,弗普克還是生活在他的村民身邊,與村民體驗分享生命的一切,分享他所悟得的真理,「思考關於善的行為並不等於為善,而為善的行為遠比空想做好人好得多」,「只有上帝是好的,我只是在朝這個方向努力」;在〈桃〉文中,陶淵明讓「桃花源」以其理想原型獨立存在於人世之外,《暗》劇媬鉧仴t也持續維持「桃花源」不惹人間煙塵的面貌,〈弗〉文中,作者則進一步令弗普克代表自以為是的文明世界與那本真純善的理想世界互動,進而發現文明世界的文化系統中自我破壞自我毀滅的機制,而自覺反思,且因此醒悟並據以行動,終使弗普克成為村子堣@股美好力量的泉源,帶領村民建構美好的生活,至死沒有離開他的村民。
 
八● 「回歸母體」的論述模式
 
  曾經在某男校教書,教學時調皮的男生曾經笑謂〈桃〉文首段會讓人產生曖昧的「性」聯想,引起個人在這個角度的思考興趣。

王溢嘉先生在《性•文明與荒謬》書中曾提到:
 
 
         以「花」來象徵女性性器,是大家耳熟能詳的;以「風景」(特別是有樹的山丘)來象徵女性性器,大家可能就較感陌生。佛洛伊德說,有些人在初臨某個地方時,目睹那堛煽漯哄A心中忽然浮現「我以前到過這裡」的想法,這是因為「這些風景恆常指母親的生殖器官,因為再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讓人有此種確定──認為他以前到過。──信不信由你!

中國傳統的文人畫家,除了喜歡畫「花」畫「鳥」外,還特別喜歡畫「山水」,畫面通常是一個「人」拿著一根「拐杖」,面對著陰氣瀰漫的山巒,有一道瀑布會從山間奔瀉而下,還有一條小徑能通往山巒深處,這種「風景」相當符合佛洛伊德所說的「風景」的。(野鵝。頁一六二)
 
  「性」的聯想充斥於天地之間,在《誘》片中,即連老師父也會在靜一幫他剃髮後用熱毛斤敷頭時都會說出「好舒服呀,真像男女那回事」的話。相應於王溢嘉的說法,《暗》劇中老陶在進入桃花源時自言自語地說:「這是什麼地方?好大的桃花林!風聲?水聲?好像好遙遠,又好像好熟悉……看看桃花!空氣中好像有一股說不出來的味道……我好像來過這個地方!」(頁九八)賴聲川導演似乎也有意將進入桃花源納入「回歸母體」的象徵。(這是賴導演對〈桃〉文的詮釋?)依此推論解釋〈桃〉文,則陶淵明選擇了「回歸母體」做為解決其對現實所產生之無力感的自我撫慰。

然而回歸母體不應該是終極目標,(事實是我們真正再也回不到母親的子宮),回歸母體的目的應該是短暫療傷,傷癒之後再投身於人世,而非眷戀那原始之鄉;否則回歸母體即是離開社群,自絕於人世之外了。

而如此這般止留於回歸母體的論述糢式(或思維引導),除了聊慰悲情堪足自慰以外,在中國人的歷史上似乎並不曾帶來對社會具體的改革成效,其所建構的理想世界至今也只能安置自己受傷的靈魂,對云云眾生而言,他們則仍生活在那一再重複的災難中,然而如此這般的論述模式,幾千年來卻耗損著我族人民的精力,而國家仍然無法脫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惡性循環。
 
九● 「離開母體」的論述模式
 
  回歸母體的原鄉,在心理上,只是為了暫時的憩息療傷;然而我們終須參透此種心理上的迷惘,醒覺生命最後還是要離開母體的原鄉,在現實生活上必須有所著落,鞭策自己離開那自我封閉的心理狀態;然而,如果在「治國平天下」這龐大的課題方面令我們一再產生無力感而覺理想渺茫的時候,我們生命可能的次佳著落點在那堜O?

林語堂先生在《吾國與吾民》(遠景。頁一五三)中說:
 
 
         中國是一個個人主義的民族,他們心繫於各自的家庭而不知有社會,此種只顧效忠家族的心理即為擴大的自私心理。在中國人思想中,初無「社團」這個名詞的存在,不可謂非奇事。在孔教的社會和政治哲學堶情A吾們可以看出人民組織範型的接續階段乃自家直接上升於國。大學有云:「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又曰:「……身修而后家齊,家齊而后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欲求一與「社團」這個字眼意識最相近的名詞,在中文媕Y乃不能不推兩個單字綴成的「國家」一個連語……。
 
  這段文字具體指陳了以「儒家思想」為主的中國文化傳統,在根本處的結構性缺失。

八十二年十一月二日,報載:
 
 
         李登輝總統以執政黨主席的身份在十月廿日的中常會上,公開讚揚文建會主委申學庸的報告……在申的報告中,特別強調,地方文化建設最常被忽略的功能就是社區共同意識的培養。」
 
  申主委報告的撰稿人是文建會顧問陳其南先生,陳先生在接受記者訪問時曾就「社區共同意識」提出進一步的闡釋:
 
 
         英文的Community,中文翻譯成「社區」,並沒有完全表達其意義,這個名詞代表的不僅是地理的空間,而且還有「社會性」意義,日文翻成「共同體」就較為貼切。……西方的社區概念更是典型,當一群人聚居到某一階段,有個「組合」的過程,大家自動自發的來解決聚居地的消防、安全與環境等問題,組成的群體稱為City-community,成員則為公民(citizen)。……這種公民是有社會的意義,不同於板橋市民、台北市民,僅有地理空間的意義,西方意義下的公民……彼此的承諾很深。
 
  (觀諸〈桃〉文,「此中人語云:不足為外人道也。」似乎也可稱之為是一種社區共同意識的表現)。

誠如林語堂所言,我們在建構「國」的元素中,有「個人」單位,有「家庭」單位,卻缺乏「社團」單位。十幾年前李國鼎先生曾提倡在「五倫」之外,加上「第六倫」的觀念,希望能夠建構出一個「富而有禮的社會」,李先生認為「我們社會上的許多人並不是不重視傳統倫理。他們不只十分珍愛他們的家庭,而且能夠和他們的親戚朋友保持良好的關係。可是,對於社會上和他們『沒有關係』的大多數人,他們卻顯得漠不關心,甚至危及公眾的利益而不自覺。」因此李先生呼籲建立「職業倫理」或「專業倫理」的概念以為第六倫。一個服膺「職業倫理」或「專業倫理」的工作者,不僅是對其工作單位的盡責,也是對表面上與其「沒有關係」卻是在工作活動的延伸上息息相關的廣大群眾的「承諾」,李先生近日更提出「建立富而尚義的社會」的概念,加重加深這種對公眾承諾的要求。

無獨有偶地,在〈以新五倫重建人際關係〉一文中,朱高正先生提出「夫妻」、「親子」、「師生」、「社團」、「政府與人民」等新五倫的觀點(詳見朱先生著作《再造傳統》。天下,頁一三九),主張將傳統強調「服從」與「合群」的群育教育內容,改以發揚人格自由主義的精神,強調合群是建立在自由自律和自主的基礎上;在這樣的規劃建議中,「社團」兩個字被具體標示出來,與林語堂的關切不謀而合。在這些說法堙A連續數十年間,有心之士不約而同地將焦點集中於「社團」概念,這種巧合應非偶然;而這種將思考投注在連繫於「家」、「國」之間的「社團」、「社區」、「公眾」(大眾或小眾)領域上的作為,當更能將豐沛的社會力納入於補傳統之不足,達到建構理想社會、現代化國家的目的,對於生命的追求,要比構思獨立於世界之外的「桃花源」具體有效多了。
 
十● 結語
 
  綜上所論,〈桃〉文藉描繪美好世界的圖形,呈顯了對紛亂的現世的抗議,與對理想的嚮往,《暗》劇表現了對現實與脆弱人性的關懷,《誘》片演示自我追尋的歷程,〈弗〉文雖然安排主角回來帶領村民,但全都未曾落實觸及到「社團」的概念,(或許這些作品的旨趣本就無意於此),對理想社會的建構恐都有所不足。

據聞,鐵血首相椑斯麥曾經詢問當時分別被清廷與日本派遣至德國留學的兩國留學生,來德國留學的目的,是要學習德國的什麼?清廷的留學生答以「科技」,日本的留學生則答以「制度」,當時椑斯麥即預言後來日本的強盛。

姑不論上述傳聞是否可信,經過維新的日本,在強化制度精神之後,即使經歷二次世界大戰的重大挫敗,日本人依然能夠在短短數十年的時間強盛起來,雖然受制於軍事限制,仍能以其龐大的政經力量在國際間佔有一席之位。的確,制度是本,科技是末,制度規範人也連繫人,制度結構人群使其產生團體動能,良好的制度保證「人與人之間的美好相互對待方式」。而只要人與人之間能夠美好相處,在人類社會堙A「芳草鮮美,落英繽紛」,「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黃髮垂髫,並怡然自樂」的情景不就會相應出現嗎?

誠如〈弗〉文所說的,「我只是在朝這個方向努力」,建構理想社會、現代化國家的議題必須化為可供行進的許多階梯,「國家」概念可以析解為許多次級單元,理想的追尋終究要析解落實到生命個體的「自我成長」,以及諸如「如何建立公共領域的論述規則」、「如何建立異質性意見溝通妥協的模式」、「如何化解都市生活與日俱增的疏離感」、「如何提昇經濟活動,縮短貧富差距,達成均富目標」、「如何落實社區建設」、「如何有效累積文化成果」「如何超越因強調貞烈道德,導致結構僵化的文化傳統,並學得妥協折衝的認知與能力」、「如何解決選舉的買票惡質現象」、以及教育、環保……等各種議題的思維與行動上,生命的著力點當在此,我們只有「朝這個方向努力」,捨此無他。

是的,捨此無他!因為事實上,美好的「桃花源」也應在自己的土地上建立,否則當我們旅遊至先進國家,享受到他們美好的社會風格與內涵,卻也因感受到那鄙夷的眼光而倉惶歸來的同時,我們還能奢望真會有那麼一個樂於接納我們的「桃花源」存在這個世界的某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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