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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女學運
記錄一個大規模的、靜默的、持續的民族大遷徙──訪問關曉榮談「八尺門」連作和報導攝影
訪問:陳映真。紀錄:李明。原刊於《人間雜誌》創刊號。人間訪談。198511
感謝關曉榮教授人間網授權轉載。原網頁
 
  原網頁
 
  關曉榮說:
少數民族面臨全民族的淪落與解體,
離開山地,向平地進行大規模的、持續的、靜默的民族大遷徙。
這值得重視。
不是有人要保護「瀕臨滅絕的動物」嗎?
台灣少數民族是人,是我們美麗的兄弟和同胞啊!
 
 
  漁船回港,
男人們賦閑的日子,
全家上基隆採買逛街,
回到八尺門社區裡來。
和我們一樣,
家庭是八尺門阿美族人生活的核心。
 
■: 簡單介紹一下你的歷程,順便談一談你怎麼開始你的攝影工作的。
 
□: 我的籍貫是廣東省,在海南島出生的。我的父親是空軍嘛。生下來兩、三個月以後,年輕的母親就一個人帶著我坐軍機到台灣。那時父親還有任務,留在大陸。

一個年輕的母親,帶著襁褓的嬰兒,在戰亂中孤單、驚惶地流徙。我父親任軍職,因此我們家在台灣時也經常跟著父親職務上的調動而搬遷。這種不安定的生活,從小就給我的性格上很大影饗。一般說來,我想,這種不安定,使我在地理上缺少一個家。幾乎沒有一個地名,我可以在心靈上當做我的故鄉,使我的性格上有一種基本上的不安定。

這種性格上的不安定性,給予我日後面對工作和生活時有一定影響,從而產生一些困雛。每個階段的工作和生活裡,都潛在著一種不安、焦慮,和衝破穩定的力量。傷腦筋得很,進藝專讀書以前,我生了一場肺病。在那個青少年時代,我深切地感受到生命的孤單。對人生呀、生命呀、意義呀,一個人孤單地苦悶著、想著。這些孤獨的一段日子。肯定給予我恨大影響。

我在藝專學的是美術設計。進了學校,我才知道我不喜軟搞美術設計。少年的我,幼稚地想:美術設計,是商業的附庸。不願意把我的一生的才能只供商業去應用〈笑〉。可是這自找的煩惱,卻苦了我。我蹺課,胡天黑地的看課外書,留長髮,違反校規。現在想來,我每次處在困境時,就得自己設怯採取行動來擺脫困境。當時我的行動就是反抗,跟教官過不去(笑)。

藝專畢業後,服完兵役,做過工人。為什麼?當時年輕,手藝和勞動人對工作的專注,很吸引著我,想具體參與和理解工人的生活。做了一段時間工人,才知道自己不是當工人的料。我的內面,已經有許多藝術呀、文學呀…這些玩意嘛(笑)。後來,一個偶然的機會,我當了國中老師,一當就是五年半。當教師,給予我珍貴的體驗。老師和小孩所建立的關係,是那麼全然,那麼深。一個細小的關懷,在學生是比親人還親的溫暖和嚮慕啊。我體會到,師生之間首先要建立人的、親人般的師生關係。有了這個關係,然後才有教育。後來,我離開了教師的崗位。環境的因素加上我深覺得自己學識不足,使我離開教職。還在當老師的時候,我畫畫,寫點小說,也在那時候學拍照。那時拍照,純粹是為了好玩。那時有薪水收入,積了一點錢,才賈了相機。我用相機去捕捉我兒時的回憶,例如拍母雞帶著一群小雞到處覓食,使我想到童年時代母親和我的關係…後來,我也在街頭東拍、西拍。離開教職以後,我一個人上台北,開了一年的計程車,偶然地拍一點。「天下」雜誌開辦後,在蘇俊郎先生推薦下,我到「天下」當攝影記者。離開「天下」,到「時報雜誌」工作,一直到現在。
 
■: 搞報導攝影,是什麼時候開始的?這回到「八尺門」住下來拍,有什麼題材上和攝影上的考慮?
 
□: 廣義一點說,我拍報導的東西,可說是從任職「天下」時開始的。在「天下」、「時報雜誌」工作下來,認識了一些工作上的困境。想做的題目,編輯部沒興趣,或者經費批不下來,工作時間也不夠,要求兩天三天做好一個報導,兩、三天固然也可以做出來交差,但在自己嚴格要求下,一個好的報導是要有一定時間、金錢上的支援才能做到。

深入一個要報導的環境,比較長期地生活、體驗、觀察和研究才能做好報導攝影─這是我一直有的似是而非的信念。現在,我在工作上不可能取得這些條件,我該怎麼辦?因循下去,一日混過一日,我很難過。這是個困境,我得採取具體行動解決。怎麼辦?我向報社請一年的假,用積存的一點錢,準備到八尺門去。開始的時候,我覺得挺渺茫的。我只知道,在困境之中。我必須選擇,必須採取行動,跨出第一步。

小時候,我曾經和山地小朋友玩過,對山地少數民族有基本感惰。有一次,和攝影的好朋友一塊去過八尺門拍電視,當時為了拍平地山胞的題材,訪問過台北近郊的平地山胞社區。每個社區有不同的特點和問題。但我決定拍八尺門,主要是因為八尺門是阿美族山胞大規模向平地遷移時自己選擇的地點。由於社區是違章建築,他們建了被拆,拆了又建,自然地形成一個聚落,也因此保留了山地聚落那種家與家之間、人與人之間原來同族間親密的關係。這種從貧困、艱難中產生密性,很吸引了我。

報導攝影,對於我,具有重大的社會責任和目的。我不是研究台灣山地少數民族問題的人。但是,我強烈地感覺到台灣少數民族正面臨極大的問題。這些問題,像一切別的公害、環境問題,在還沒有勃發成為嚴重問題前一樣,沒有受到社會和政策上充份的注意。但今天少數民族問題再不加以正視,有一天問題爆發,對於少數民族和漢族都會產生很大的傷害。我一向對人有特殊的關心。對人的關心,其實是我決心報導八尺門的一個基本的動因吧。
 
 
  在八尺門工作的關曉榮。
攝影:舒甫
 
■: 報導攝影往往表現出攝影者自己的觀點。能不能概括地談一談你八尺門作品所要傳達的信息?
 
□: 我想增進我們漢人對這些典型化了的平地山胞的深入理解。理解是關懷甚至改革的基礎。我記錄了八尺門的生活環境,記錄了他們從事漁業勞動的辛苦,記錄他們下船後令人心痛的酗酒和勞動中極易遭受的勞動傷害。

漢人的勞工也辛苦,也會因生活的重壓與挫折而酗酒,也會經常遭遇到勞動傷害。不同的是:從少數民族的立場看來,他們是全民的淪落和崩解,在自給自足的社會解體後,離開原居的山地,向平地進行大規模的、持續的、靜默的遷徙。全民族的大遷徙。這值得重視。不是有人要保護「瀕臨滅絕的動物」嗎?而我們的少數民族是人,是我們的同胞和兄弟啊。

說到酗酒,很多人以為山地人好酒是天生的劣性,好吃、懶做、貪酒,當然會淪亡。這不正確。我知道的是,原來山地人只在祭典節慶婚嫁時,喝一點自釀的酒,但絕不像現在這樣全面的酗酒。來平地以後受騙、挫敗、受辱、無法適應,無法保護自己。這深刻而難言的全民族的困辱,使他們藉酗酒求得片刻的逃遁,從而造成嚴重的惡性循環。只要你真正同他們住,一塊生活,任何人都會為他們基本的、驚人的善良和無可如何的頹廢與沉淪,心中絞痛。我在八尺門,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我深入理解人間苦難,又無能為力時。心中的沉重,使我必須暫時回到台北來〈激動〉…舒緩一下嘛…〈苦笑〉。

我個人以為,沒有這些,或者更深刻的理解,就妄斷山地少數民族「自甘墮落」、「愚昧」,是很不負資任的說法。不幸的是,這樣的說法,很普遍。早些年,我到過霧台鄉拍照,恰好碰見一群大約是攝影協會的人吧,也在那兒拍。他們只注意少數民族特異的服飾和舞蹈、刺青等,態度上傍若無人,攻擊性很強。我看了,感到悲傷。這樣的態度,沒有理解,漢人中心意識很強,又怎麼能了解和尊重一個儼然獨立的文化,儼然自有尊嚴的兄弟民族?

還有一次,在路上碰見一群返鄉的山地青年。他們已有幾分醉意,相談之下,立刻成為熱惰的朋友。他們堅持我退掉原定的住處,立刻搬到他們山地的家中。當晚,大夥兒痛快喝酒,儘情歌唱。第二天早上,我的心中充滿著昨夜熱烈的友情,歡樂地同他們打招呼。不料回答我的即是冷淡、陌生、自制的臉孔。我受到很大的傷害,卻百思不解。後來我終於懂得,昨夜的友情,是因為酒精使他們越過漢人和山地人之間平常積累的不信和挫折,才以他們本然的豪爽和熱情接納了我。酒醒之後,我們又回復原有的不信和緊張。這叫我心痛和深思。這痛苦雖不是由我造成,但做為漢人的一份子,我對他們的挫折和痛苦,有一份責任。我感到羞愧…我想到近百餘年,中國人和船堅砲利的西洋人往來的經驗。不也是充滿了這種苦痛和挫折嗎?我們對西洋的人和西洋的文明,不也充滿著這樣一種自卑、自大、迎媚而又怒拒的複雜的情結嗎?這樣的理解,治療了我。八尺門的工作,基本上是懷著這樣的理解,走進他們的生活。
 
 
  餵貓的小孩
 
■: 我也以為台灣漢人經濟和台灣山地社會的解體,基本上可以用「依賴理論」去分析。漢人的「文明教化」、「現代化」和「發展」對內而言,往往是以山地的「矮化發展」、「落後」和解體為代價的。這樣的分析,還有待細密的理論上的展開。現在,且談一談你這次在八尺門所做的攝影報導上的實踐,初步做一個工作上的總結。
 
□: 方才說過,除非我毅然跨出一步,請假離開工作,全心全意地住進八尺門,自己去檢驗這種工作方法、態度的結果,否則沒有一個人能告訴我報導攝影的路該怎麼走下去。現在我初步結束了工作,前後用去將近半年的時間。總結體驗吧,大約有這幾點:

第一,事前要做好充分準備。要搞好研究和調查,有助於在著手工作前有個準備,有一個觀點。這是工作成敗的關鍵。

其次,照片拍出來了。問題也很大。你要怎麼按照你既有的和新發展出來的觀點去組合這些照片,給予秩序、邏輯,怎樣摸索出自己的影像語言和語法。工作規模非常龐大,我頭一遭碰到了難題。要怎麼表現?用連環圖的形式嗎?不成啊!你得反覆地加以思量,考慮各種可能的呈現方式,用具體影像去思考和表達,不容易。我得想全局性的結構,也得想個別影像的內涵,初步挑出來,再進行淘汰,淘汰以後再讀,圖片這時候會告訴我如何構孩。成和表現,使圖片間形成一定強度的關係,然後整個組織起來。

這次的工作,真切地使我理解到,報導攝影工作者一定要有條件用較長的時間去投入,才能有真正的參與和比較深的思考。短期的、零星的造訪,當然也會有作品,也可能有好作品,這和攝影者的人文背景,和他對題材事前的研究又有關係。不過,對我個人而言,零星的造訪,會累積某種不滿足感。累積到一定程度,就非泡進去看個究竟不可。現在工作初步結束了。我能說,對我而言,我從具體經驗相信:報導攝影最好是像我這次做的那樣去做:研究、思考、生活、工作。
 
■: 你有過只能用此較短的時間去完成一件報導工作的經驗。八尺門是一個新體驗。比較一下兩種不同的工作方式……
 
□: 從前在屏東鄉下教書,也喜歡一個人到風光好的地方去散心。就那時,常常看見一群觀光的人呼嘯而來,又呼嘯而去。我就想:他們這樣來了去了,那裡真能體會這兒的生活,氣氛、調子和美?住八尺門,你會成為這聚落裡的一分子。住進去,才能消除你這侵入者與他們之間的隔漠,建立人與人之間真實的關係。逐漸地,你覺得你被接受成為他們的鄰人,他們的朋友,重要的是你也覺得自己是他們的鄰人和朋友。有了這人際關係,才有你的工作─拍照。因為這時你們互相友好,信賴,沒有緊張的關係,有了更加深入、令你感動、詫異的接觸。那真美,真感人。
 
■: 攝影有很強的說服力,也有很大的惡用和歪曲的可能性。因此,倫理上,攝影報導的人要冷靜客觀。但報導攝影的指導性格,又要求表現作者自己的價值和世界觀。這矛盾,要怎樣對待才好。
 
□: 報導,除了因為攝影這個媒介的特殊性。更因為他依附在大眾傳播這個巨大力量上,當然要求工作者要客觀。問題是,當你對題材深入後,你自己對題材的情感和認識,叫你無法保持原初的「客觀」。

我於是想,「客觀」也因觀察者的觀察、體驗的深淺而改變它的面貌。人文攝影重大的特點在於攝影家有自己以人為關懷的中心的價值觀去看人,看生活,如果產生「偏見」,那「偏見」決不比其他「心象攝影」或「新彩色」攝影為大。這回我在八尺門工作,對住在那兒的山地朋友面臨的困境和在困境中凝結而生的力量和悲哀,有前未曾有的感受。這感受使我沮喪、悲傷。我與他們有了福樂相共約體己的情感。這會不會影響我離開一個「客觀」、「冷靜」、「公正」的立場呢?我問過我自己。我的答案是,這苦樂相共之情,是做為漢人的我。做為一個人文攝影工作者的我的一種解放,一種拯救。這是健康的。我喜歡。我工作的意義。在於我關心人。我相信,特別經由八尺門,報導攝影有它無可遁逃的社會責任。草木風土都可以拍。有沒有拍出草木風土與人的關係,照片呈現的就不會一樣。

雖然我不敢奢想,但我還是希望我的作品能引起漢人和少數民族相互的關心、理解和關懷。如果能因而引起一些有意義的改革,我會有多麼高興。但這樣的「奢想」,這樣的負擔心,確實是使我克服工作上一些主觀、客觀困雞,戮力以赴的重大原因之一。平地山胞的問題和困境,也許要我們以好幾個世代的時間才能解決。但理解、正視這問題的嚴重性和複雜性,怕是最初的一步吧。
 
■: 總結一下報導攝影的問題和困難吧。
 
□: 八尺門經驗以後,更深地感覺到我必須不斷地自我充實起來,不放過任何可以自我教育的機會。讀書、研究、看好電影、讀好小說;在人文上要不斷充實起來。攝影朋友間,也希望有一個團結、互相切磋、一塊進步的形勢。這一向,朋友們大都很努力,自己拍,自己摸索,基本上報導攝影在台灣還只是個開始。這麼嚴肅而有意義的工作,使我們常生苦悶。怎麼拍下去?拍了怎麼發表,拍給誰看。這些問題和苦悶如果不嚴肅認真對待,是不行的。

另外一個大難題,是資金上的支援。這工作需要時間,需要錢。我們要考慮生活問題。目前,台灣還沒有基金會支持一些有計劃的拍攝行動。我看這問題很難。不過,幾十年來,台灣的文學藝術不也就在無人聞問,自生自滅的條件下,努力掙扎著做出一點成績…這問題真難。
 
■: 報導/人文攝影,基本上有批評性。它需要表現上的民主主義,才能發展。依你看,台灣有沒有這些條件?
 
□: 報導攝影肯定樂意拍「光明面」。歌頌困境中的生命力,歌頌善良、勤勉、愛和同情。問題只在光明面是否真實。如果拍了比較陰暗的東西,其實動機上豈不也是從對光明、正義和愛的飢餓而來的嗎?壓力不會沒有。全世界那裡沒有壓力。真實、愛、公正其實在世界許多地方都受到某些人的憎惡。但我們誠實工作,不能因為有壓力就放棄。好的作品帶來改革的例子不會多,但具體上是有的。
 
■: 今後,對自己有什麼計劃?
 
□: 如果而且只要可能,我會繼續拍下去。萬一我沒條件繼續拍下去,總也有更優秀、更年輕的一代拍下去吧。我不知道(笑)。
 
■: 對於有志於報導攝影的朋友,有什麼建言?
 
□: 選定題材前,要做具體研究。認真地想,自己工作的目的是什麼,想要說什麼?這樣,才能做得深入,做得好。

其次,要用功,不能只「玩相機」,不會思想,沒有思想的報導攝影者,是沒有的。再次,在專業技巧、暗房上,要努力學習求進步。內容和見解固然最重要,但表現上的藝術性也很重要。過份重視技巧和過份不重視技巧,都不正確。

最後,要好好面對自已。如果自己性格上不那麼關懷,不那麼重視人,不那麼關心正義,大可不必一窩蜂擠到什麼報導攝影上。做個優秀的沙龍攝影家、商業攝影家絕對比做一個瞥腳膚淺的報導攝影家,要好很多。趕流行,一窩蜂,那不好,路子也走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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